
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——正午的阳光明明灿烂得刺眼,你却觉得整个世界白得发慌,胃里翻江倒海,只想蜷进最暗的角落?或者,当周围人谈笑风生时,你却被某个同事嘴里持续发出的轻微口哨声逼得几乎要拍桌而起,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:能不能安静一点?
这不是矫情,也不是脾气坏。这是一个阿斯伯格者的日常。
很多人提到阿斯伯格,第一反应是“社交障碍”。但对我来说,社交上的困扰,远不如那些无孔不入、令人窒息的感官过载来得凶猛。社交嘛,欲望本来就不高,偶尔聊几句就好。被孤立、被当作异类?早就习惯了,像每天喝白开水一样平常。真正让我寸步难行的,是这个世界对我感官的持续“轰炸”。
视觉上,我是个“见光死”。晴朗的中午对我来说是一场酷刑。走出门,所有的东西都泛着一种惨白、锐利的光,水泥地、玻璃幕墙、甚至树叶,都亮得失去了细节,融化成一片眩晕的、晃动的白光。不止是眼睛痛,那种强烈的视觉刺激会直接冲击我的大脑,引发生理性的恶心和头晕。尝试戴帽子遮光?不行。帽檐接触额头的触感,布料轻微的摩擦,会变成一种持续的、难以忍受的瘙痒,注意力会被完全劫持,比阳光更让我崩溃。
我的皮肤和鼻子,仿佛安装了高精度且脾气很坏的警报器。某些气味——比如浓郁的香水、汽车尾气、某些食物的油腻味——对我来说不是难闻,而是具有攻击性。它们会强行闯入我的意识,让我瞬间烦躁不安,必须立刻逃离。这也让我成了一个极度挑食的人,很多食物不是因为味道,而是因为其质地或气味组合让我本能地排斥。滑溜溜的、洗不干净感觉的洗手液?抹上瞬间就能让我起鸡皮疙瘩。润肤霜那种黏腻的附着感?宁可皮肤干到起皮也无法忍受。穿衣更是如此,紧身衣的束缚感、毛衣粗糙扎人的触感,都像是一种持续的刑讯。至于那些为了正式场合而设计的、面料挺括或装饰繁复的礼服,穿在身上简直就是一场全方位的感官噩梦。
然而,所有这些加起来,都比不上听觉过敏带来的折磨。我的耳朵似乎没有过滤器,也无法调节音量。背景噪音不会被大脑自动屏蔽,而是全部以同样的响度涌进来。空调的嗡嗡声、电脑主机风扇的转动声、远处走廊的谈话碎片、键盘的敲击声……它们不是背景,而是同时在我耳边轰鸣的主角。
最让我失控的,是那些细微的、重复的人体声音。有人不自觉地在嘴里发出轻轻的哨声,有人吃饭时嘴唇发出“吧唧”声,有人清嗓子,有人不停地转笔……这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、甚至根本注意不到的声音,对我来说就像有人拿着钉子在反复刮擦我的神经。我会瞬间被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攫住,内心在咆哮:“你们的嘴就那么无聊吗?能不能停下来!” 那种愤怒是即刻的、生理性的,完全不受理性控制。嘈杂的餐厅、人声鼎沸的商场、充斥着高频噪音(如小孩尖叫、警报器、某些电器鸣响)的环境,对我而言不亚于炼狱。呆上几分钟,我的大脑就像过载的CPU,发热、卡顿,最后只剩下逃离的本能。
这种由感官直接引爆的剧烈情绪反应,曾经让我深深困惑。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严重的抑郁症,或者情绪管理有极大的缺陷。但后来我渐渐明白,我可能只是分不清某些身体的极端不适与情绪的边界。当感官系统遭到持续、强烈的“攻击”时,我的身体产生的是一种类似“疼痛”的应激反应,而我的大脑,或许把它解读成了“暴怒”。在医院进行系统评估后,除了阿斯伯格综合征及伴随的注意力缺陷,并没有诊断出典型的抑郁症、焦虑症或人格障碍。然而,这并没有让生活更容易。
在公共场合,我可能因为无法忍受某种声音或气味而突然脸色难看,语气急促,甚至忍不住提高音量。面对权威人士,当他们的指令与我内心因感官痛苦而产生的极度焦躁碰撞时,我可能会直接顶撞,因为那一刻,缓解当下的“痛苦”比任何社交规则都重要。我也曾因为无法控制的烦躁,摔过手边不贵重的东西。更糟糕的是,在那种大脑过载、理智断线的状态下,我说过许多不过脑子、事后追悔莫及,并给自己带来实实在在麻烦的话。那不是出于恶意,而是在感官的烈火炙烤下,语言系统崩盘的结果。
说到这,就不得不提那个几乎与阿斯伯格形影不离的“伙伴”——注意力缺陷。这又是另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。感官的纷扰已经让我精疲力尽,而涣散、无法自主控制的注意力,则让我在需要集中精神完成任务时举步维艰。外界一点风吹草动(往往是感官上的),思绪就会像受惊的鸟群一样飞散。内部也是,想法一个接一个跳跃,难以抓住主线。这双重夹击,使得学习和工作变成需要耗尽所有心力的马拉松。
而这些,还不是全部。阿斯伯格综合征常常带着一系列看似不相干、却实实在在折磨人的身体并发症。我的肠胃似乎和我的神经系统一样敏感且难以安抚,每周至少有一次会毫无征兆地闹起脾气,疼痛或不适成为常态。皮肤也从没真正安宁过,湿疹反反复复,旧的刚好,新的又在别处冒出来,那种持续的痒和异样感,又是另一种需要分神去应对的感官干扰。
生活于此,就像永远穿着一套不合身且内衬布满砂纸的衣服,行走在一个音量失控、光线扭曲、气味混杂的世界里。社交的隔阂或许可以靠独处来缓解,但感官的“暴政”却无所不在,如影随形。它不为你流泪,它让你愤怒;它不让你悲伤,它让你爆炸。这不是性格缺陷,这是一种神经构造的不同所导致的、真实存在的生存体验。理解这一点,或许不是找到解药,但至少,是看见那一份沉默挣扎的开始。
思考资本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